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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下孔乙己的长衫后,年轻人的路越走越宽了吗?

特别想和你分享最近的一个观察:

一批互联网行业、地产行业、广告行业的年轻人,开始退出。放弃“高薪”,放弃费劲周折才圆的“大厂梦”,放弃那套竞争机制和上升机制,集体做了一个相似的选择:

去做保安、保洁、打包员、收银员等工作。网上称之为:“轻体力劳动”。

区别是显而易见的。

——薪资显著下降,除了个例。

——从一种竞争方式里退出。KPI、7X24h 的待机时间、需要工牌才能抵达的工位。

——进入另一种轨道。区别于“主流”的选择,但我很难用“旷野”、“更好或更坏”的判断去形容采访对象们给我的感受。

1、他们都获得了某种自由。获得了时间、更有掌控感的生活方式,和过往工作给不到的价值感和成就感。点赞90万的短视频爆款,不如做保洁时把窗户和地板擦得干干净净来得更“爽”,更有价值。

2、他们大多都提醒,不必美化。真正的体力劳动,很累,也残酷。

3、过往用“安全感”“上岸”这些词来形容年轻人选择的词,开始失效。一个细节,所有人都放弃了“社保”的连续性。他们在乎安全感吗?

以下是我们的「轻体力劳动者」的对话整理版。欢迎你加入讨论。

一、人重刷了一次系统。

1)过去的简历,失效了。

没有经验优势。互联网高级内容运营的 title,并不会在面试一份保洁工作时增分。

没有学历壁垒。211 学历,往往被视为“不稳定因素”。被认为待不长。

我总共面试了三家保洁公司,

只有现在这家看了我的简历。

之前本科毕业找工作会觉得自己没什么竞争力。

现在还有些会因为学历高,反而害怕你不稳定。

之前我是地产的工程经理,监督建别墅的,辞职后在家附近看到大爷们在浇水。

给你还原下我入职的对话——

大爷:能长干吗?

我:一天多少钱啊?

大爷:120,供吃供住。

我:我干一天试试呗?

大爷:够呛,浇那个水你能浇么?

没想到我浇挺好的,面试成功。

大爷:行,那你明天过来吧。

前几天北京沙尘暴很大,草坪上灰很多,消灭沙尘暴就靠我了。

面试盒马时我没说是大厂的,

就说自己坐办公室的。

我是小时工收银,有健康证就可以,

健康证比简历管用。

重做了一份简历。

没写过往的数据、做过的项目。

只写了兴趣爱好,和上岗时间。

2)过去的职业追求,不要了。

互联网行业有一套明晰的晋升机制。比如,P6-P7,组员到组长,副总监到总监……

但,换个赛道,都不要了。

我之前的岗位叫行政管理,

相当于老板和某西南市场指令发放的对接人。

现在我在种地、放羊,庄稼不会要我一天到晚写报告。

一个月前我是世界500强企业的员工,现在我是武汉一家政公司的清洁管家。

学习使用工具和清洁剂,擦玻璃和洗地毯。

不用想有的没的,只用想怎么把玻璃擦干净。

给你看看我的 KPI,你就懂了。

在某大厂,每周发视频,每条最低百万播放量;

在盒马,监督顾客结账,擦桌台,挂塑料袋,每月拉 5 个新会员。

只要顾客问我东西,我回答,我就是一个 80 分的员工。

追求了 4 年才得到的大厂光环,我不要了。

二、钱是少了,少很多。物欲跟着降低。

曾经的互联网大佬说过,员工离职,无非两个原因:1、钱给少了。2、受委屈了。

这个论断目前看起来,没有那么准确了。

现在月薪3000。

赚的少了之后会更珍惜自己本来拥有的东西。

孩子现在也没上幼儿园,还没有学费的需求。

去公园是免费的,能带他一起去感受,一起玩一玩就挺好的。

之前工作看着工资高,也没攒下什么钱。

现在工资低,生活幸福感高很多。同事间气氛特别融洽,会从家带一些自己做的菜,互相分享。

不像之前在大厂,真的每天就是社畜,中午吃个饭都得掐着点。

全都是降薪吗?

也有例外。

211 毕业,做了一年半内勤,其实每月到手都不到 5000。

现在做保洁做好了,薪资稳定了的话,是 5000-7000。

我本科学的工商管理,早知道我就早去学农了。

上大学的时候让我回来来搞农业,我才不愿意的。

当时毕业求职意向是销售,想赚大钱。

没想到是回来种地让我赚到了钱。

以前在公司,好像发了工资,就必须要买点什么。现在在田里,没有要买个包包,买个名牌的需求。

三、社保,断掉就断掉。

有人问,年轻人找工作的底线是什么?一个常见的回答是:兜底。要给生活最做最底线的保障。但,这群年轻人没那么在乎社保了。

对于养老,他们悲观中带着乐观。

我前几天刚自己研究交了个医保。

不太懂这些,我看到有交医保和有交养老的。

我没有打算给自己养老,所以就只交了医保。

我一直都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但是当我做的不开心的时候,哪怕是得过且过也要开心得过。

干绿化工,不给上五险一金,只有意外险。

我自己也没交,没啥好为以后担心的。

我觉得这个活我能干到65岁,我这好几个同事都60多。

以前裸辞时担心过这事,现在不太担心。

除非我要住院,否则医保也报不了多少。

至于养老金,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我数学很差,算不来这些,顾好眼前就很难了。

很多人断缴是怕失去一些买房买车的资格?我本来也就不觉得能买得起那些…

我给自己买了小小的一份商业保险,万一有大病的话我可以看病。

我最低的要求就是我要健康地活着。

社保不就是拴住人的那根胡萝卜嘛,一直上班都不一定活到领养老金的那天。

四、换个思路,职业寿命延长。

总说互联网没有35岁以上的“老人”,但他们在目前选择的职业里,看到了做到老人的可能性。

我今年 28 岁,还没有任何的领导经验,去年再面试广告公司,只能给我 6、7k。

我感觉我还没到 35 岁,这个网传的互联网要被淘汰的年纪,我就已经要走下坡路了。

现在我就全方位地打开了,带货主播、陪诊师、店员导购、宠物喂养都能做。

我到处找机会去试,不像以前我就觉得我只能干文案。很局限。

我好好干绿化,说不定以后还能升职。

现在一天 120,以后就一天 150。

做到工头得两三百一天,还不用干活了,给别人分配活。

感觉晋升渠道好像比办公室更明朗一点。

我发现了打零工的一些好处。

现在这个情况,我们 90 后大概率不能干活干到退休了。我可能 40 岁就失业,被迫退休。

我必须要为我的下半辈子考虑点什么。

我现在就在一线干点零工,可能 40 岁攒点钱,还能自己开个小店。

现在是在未雨绸缪。

五、获得了以前没有办法获得的,职业成就感。

这份工,只需要默默专注于当下。

在纸箱里挑选出一个完美无瑕的蛋筒,然后一圈一圈把冰淇淋绕出完美的形状。

就能看到顾客拿到冰激凌时惊喜的表情。

我今天出单结束,业主带着他家一个小男孩过来验收,小男孩一进去就一直在说好白。

这个时候非常有成就感。

是之前工作中很少有的。

之前打工感觉自己就是个螺丝钉,个体的获得感比较少。

现在种地,你在田里看到土干了,你浇点水,第二天植物就能够立起来。

就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在农田上真的是这样。

不像你在上班的时候,有什么用呀,感觉没用的。

六、但,职场依然残酷。

咖啡师也不好当。

一天洗 800 遍手,洗手洗的手蜕皮了。

我不能去美化我的选择,不能说离开格子间有多么美好。

确实收入不稳定、下班时间不确定、手腕膝盖会痛、休息时间少不能去见小偶像。

这些都是我需要直面、也要真实告诉大家的问题。

但这确实是我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意料之中,所以,我选择接受。

体力活才是真正残酷的世界。

累到每天坐地铁就随便找个地面坐下,刷牙都要坐着刷,但只能换来 66 块,之前差不多一天 500 块钱。

速度慢了会被直接说成是“低效人员”。

最崩溃的是你花时间一件件捡好了货,对方转眼取消了订单,你要再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回去。

我干了这行后就不会再取消订单了,你取消订单的这一个动作就会有一个打工人崩溃。

真的干了体力活才知道之前的想法就是白领的傲慢,充满无知和天真。

体力劳动真的能感受到治愈的,要么是赚钱,一个月4万;

要么是轻松,你真的感觉得到了休息。

七、选择,有对错之分吗?

试错,还是试对?

我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考上 211 的。

老家在吉林,妈妈是农村人,她不是很懂我的工作,每次都是打哈哈就过去了。现在还在假装上班,假装按之前的那种节奏和他们汇报。

同事知道我学历时,也都会问一嘴,为什么会做这个?哪怕我解释了,我说我之前不开心,我现在很开心,他们也不会理解。

当然我也不在乎。

曾经有个很好的朋友来找我玩,他当时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觉得你是在逃避。每个人在工作的时候都会遇到困难,应该要做的是去解决问题。

我感觉他否定了我所有的努力,仿佛我现在的所有问题都是因为我还不够努力。

我不这么觉得,过分强调个体的努力是在给结构免责。

比如说我在这个年纪了,我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我去求职就会到处碰壁。那整个社会有没有提供给我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可能性呢?

包括网络上那句话:少反思自己,多指责别人。当然这是一句玩笑话,但是我也会开始思考,他有很多结构性的问题,不是说我还不够努力。

还有一点想要分享的,是我最近作为人生格言的这么一句话——

活着,就是我的丰功伟绩。

很多人会说,干体力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也会很累,可能工资收入也就那样子,诸如此类。

但我对此的一个回应是,我挺喜欢我还能这样折腾的样子,我喜欢我有生命力的样子。

有次看讨论为什么是“试错”,因为我们一开始就框定了什么叫“对”,所以我们尝试的才叫“错”,有一种主流体系的傲慢。

我觉得语言是有力量的,你要给自己好的一些暗示,你可以说是探索,去探索更多的可能性。

不要说「试错」,说「试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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